矽谷的科技菁英近來出現一種「中國情結」──在社群媒體、Podcast 訪談、產業簡報中,不少美國科技菁英大讚中國基礎建設的驚人速度、製造業的強大實力,以及中國新興人工智慧公司 DeepSeek 展現的創新能力。與此同時,他們反思美國老舊失修的基礎建設、繁複冗長的監管規定,以及一個「連螺絲釘、無人機乃至生產這些設備的機器都難以製造」的經濟體。這種對比讓矽谷從業者憂心美國正被中國超越,甚至引發一波要求效法中國的呼聲。
微軟執行長薩蒂亞·納德拉(Satya Nadella)等美國企業領袖則公開讚賞中國企業在有限資源下達成突破的效率,Meta 首席 AI 科學家楊立昆(Yann LeCun)也注意到中國業者樂於開源分享技術的務實作風。這些現象顯示,過去被某些人視為「山寨」的中國企業,如今正贏得美國同行的效法。
重新審視中國
長久以來,美國輿論對中國科技發展的評價呈現兩種極端:一是認為中國靠「偷竊抄襲」不光彩崛起,或者認為中國是效率極佳的科技巨人。隨著中國科技實力日益提升,許多美國菁英開始重新審視先前的成見,開始認同中國自上而下、政府主導的計畫經濟,原本被視為包袱的獨裁體制,反而被一些人重新包裝為高效率、高執行力的榜樣。
這種認同危機的影響範圍超越了科技圈,延伸至更廣泛的政策和民意領域。今年推出的一本書〈豐裕〉(Abundance)中,作者即對美國遲遲無法興建充足的平價住宅、高速鐵路等公共建設的原因提出見解,認為許多現代自由主義者過於注重實施的過程而非結果,加上土地分區管制、嚴格的環境法規導致經濟發展停滯。這讓中國成了一面鏡子,讓美國更加清晰地檢視自身的優勢與弱點。
諷刺的是,多年來中國的企業家其實一直將美國矽谷奉為圭臬──他們研讀賈伯斯和馬斯克的傳記、吸收彼得·泰爾的創業暢銷書〈從 0 到 1〉等矽谷智慧結晶,並以矽谷的創新模式為藍本打造商業計畫與管理哲學。正是仰賴對美國成功經驗的學習與模仿,中國科技公司才得以迅速成長。
例如在人工智慧領域,OpenAI 去年推出劃時代的 ChatGPT,引發全球轟動;但不到兩年,中國杭州市的新創公司 DeepSeek 就以性能較差的晶片研發出類似的AI產品,且成本遠低於美國對手。台灣AI公司 iKala 的創辦人程世嘉認為,這像一種「美國創新、中國優化」的發展模式,但 DeepSeek 模型的橫空出世讓輝達(NVIDIA)、Alphabet 等美國科技巨頭股價一度應聲下跌──中國的創新實力即使在過去不被看好之處,現今也開始對美國形成實質挑戰。
實力與隱憂並存的「效率做法」
從表面上看,中國科技產業的確有許多令人驚豔的成就與願景,但同時也存在泡沫與亂象。如果一味從低估走向高估,美國可能犯下戰略誤判,錯把中國模式的表象當作萬靈丹,而忽略其背後複雜的經濟社會代價。
首先,中國以舉國體制集中力量、換來基礎建設的飛速發展,但這套模式伴隨的成本不容小覷。興建世界紀錄的大橋和縱橫國家的高鐵固然風光,卻導致地方政府債台高築。以近日完工的世界最高橋梁──貴州北盤江大橋為例,貴州本身就是中國債務最沉重的省份之一。紐約時報報導,貴州省眾多基建項目留下的債務負擔沉重,以致該省一些偏遠地區的老人每月只能依靠不到 150 人民幣的養老金度日;許多台灣人羨慕於中國紅海競爭下的低價汽車,但低價汽車的背後是更多的剝削與壓榨,結構性的低薪充斥整個中國汽車行業、轉移給經銷的壓力也導致多家門店倒閉,引發更多問題。
近期中國官方公布的城鎮青年失業率更一度突破 21%,創下歷史新高後不得不索性停發相關數據,以平息公眾憂慮。這些現象揭示,中國模式的高效背後隱藏著嚴峻的結構性問題:地方舉債發展難以為繼、社會福利網絡薄弱,勞動者的待遇和機會未能隨經濟成長同步提升。
因此,當矽谷羨慕中國「集中力量說幹就幹」的同時,也必須看到中國體制內部潛伏的風險。中國的崛起千真萬確,但絕非沒有代價──它的輝煌成就與深層缺陷並存,正如美國的弱點也並不意味美國失去了長久以來的制度優勢。美國依然擁有健全的高等教育體系、創新的文化土壤、全球最成熟的金融市場和盟友網絡等優勢,只是近年在基礎建設和產業政策上有所鬆懈。
矽谷菁英如果只看到中國表象的速度與規模,而忽略背後隱憂,極可能誤判,以為只要複製中國模式,美國製造就能迎頭趕上。
(首圖來源:Flickr/Andrew Roberts CC BY 2.0)






